第81章 主上 (第1/3頁)
第二天清晨,晨曦破曉,懶懶落在盛京城頭,映襯著雕欄玉砌的巍峨宮苑莊嚴肅穆;初升的朝霞,絢爛而瑰麗,悄然從東方天際飛展而出,成堆地,成片地在高空中變幻著,飄忽著,擴充套件著……
在霞光的輝映下,盛京城裡的宮殿,顯得更加金碧輝煌。乾寧門外兩個高聳的哨亭,在明媚的彩霞中閃閃爍爍,托出了西大營哨兵威武的站姿;乾寧門內的顯仁苑、麗正樓、青鸞閣和坐落在高臺之上的西宮養居殿,從巨樹濃蔭中伸出金頂飛簷,閃爍著五顏六色,使人感到神秘而迷幻的光澤;只見……養居殿拔地而起,宏偉壯麗,鱗次櫛比:涼亭式的八角重簷,金黃色的琉璃瓦,碧綠色的剪邊,十六道五色琉璃屋脊,殿頂上的相輪寶珠和由八個金剛力士擎託的寶頂,無一不彰顯出這個龐大帝國的恢弘氣象。
淡薄的秋陽,直直射入了養居殿,澄明的曙色,彷彿一汪金色的湖泊,瞬間便照亮了這間空曠深邃的大殿;偌大的養居殿,此刻安靜得如積久的寒潭一般,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瑞獸鎏金銅薰香爐中依舊散發著濃郁的香味,久久未絕。臨近初冬,空氣略顯乾燥,鑠石流金,即便點了薰香也不能起到寧神靜氣之效,反倒是鎏金青獸燭臺上殘留的火苗,微微跳躍了幾下,被從長窗灌入的涼風忽地撲滅,嫋嫋升起一縷乳白輕煙,好似最無奈的一聲嘆息,幽幽化作深宮裡一抹悽微的蒼涼。
養居殿的正中,設有一方寬大的御案,案上壘著數不清的奏疏和摺子,硯臺裡的硃砂墨跡未乾,就連那盞剛剛燃盡的油燈,這時也落上了厚厚的香灰;自從皇帝東巡以來,這間名為“養居殿”的清幽宮殿,便暫時頂替了原先上京御書房的作用,每當夜深人靜,一片安寧,盛京城中絕大多數人都已經進入黑甜故鄉的時候,只有我們那位勤勉不似常人的大周天子,通常會靜靜地坐在這裡,不厭其煩地批閱著各路州郡呈遞上來的奏疏,雖然,這些奏疏已經由中書門下勘核了無數遍,但正值盛年的皇帝陛下似乎習慣了鉅細無遺地審視天下,所以,深夜批閱奏章,儼然已經成了大周天子每日的必修事務,看來昨夜……蕭長耀肯定又熬了一個通宵。
風乍過,吹起浮絮萬千。
朱門昌闔,凜冽的風,刮過雕鏤的窗紗,吹得養居殿角簷上的哨瓦嗚嗚咽咽地響成一片。
此刻,蕭長耀正穿著一襲淡藍色的帝王袞衣,握了一折單薄奏疏在手,臨窗細觀。一縷淡金色的日光,透進寬敞的大殿,捲起碎金似的微塵,恍若幽簾一夢。那光線灑落皇帝全身,點染勾勒出清朗的輪廓,襯著蕭長耀身後一座十二扇鏤雕古檀黑木卷草纏枝屏風,繁綺華麗之中,透著縹緲的仙風意境。
在明麗陽光的照射下,蕭長耀的臉上,露出了寒若冰湖般的神色,他冰冷的目光,始終彙集在手中的奏疏之上,未見一分笑容;事實上,早在他還是皇太子的時候,便有人曾經說道,大周王朝如今的這位儲副,未來的天子,風姿迢迢,玉樹琳琅,頗有太平天子之貌,然其心性過於冷厲,但表面卻鎮靜如山,故無人可窺測其心,因此……就連當年雄才大略的太宗皇帝,也比不上如今的這位主上。
蕭長耀的身畔,有兩三名年輕的宮女半蹲半跪侍奉在側打著羽扇。殿中極靜,只有皇帝沉緩的呼吸與八珍獸角鏤空小銅爐裡香片焚燒時畢剝的微響。那是上好的龍涎香的氣味,只需一星,香氣便染上衣襟透入肌理,往往數日不散。
“怎麼樣了?”
只見,蕭長耀的那雙龍目,宛若冷月高懸,又如寒霜冷冷灑落,眼中波瀾不興,聲音卻是極低沉,極冷靜,語調寒冽似冰,沒有一絲溫度。
“回陛下,秦王妃仍然不肯見人,皇后殿下和貴妃娘娘,還有宸妃娘娘,已經前去探望了。”
說話之人,是一位站在陛下身側,體形有些佝僂,臉上佈滿皺紋,兩鬢斑白的年老太監;按理講,一般在蕭長耀身邊伺候的內侍,都是皇帝陛下的貼身太監雷皓公公,可今日卻換成了這麼一位不常見的老太監,天子的心思,著實令人捉摸不透,他也不許任何看透自己的所思所想。
這一刻,蕭長耀臉色微沉。
那名佝著身子的老太監,看著陛下沉著臉,周身散發著微沉而凜冽的氣息,心底便隱隱有些不安。進宮這麼多年,皇帝自十餘歲時他便看著陛下一點點成熟長大,直至看著他成為如今君臨天下的大周之主,他還從未見過陛下有這般隱怒沉沉的時候,便是當日秦王執劍步步緊逼之時,皇帝亦是笑容恬淡,不露一毫聲色。
這樣一位大山崩於前而面色不變的英主,竟然也會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只是不知道……這樣微沉的面色能持續多久?也許持續不了多久。
忽然,蕭長耀清亮的黑眸之中,閃過一縷銳利的星火,但轉瞬又消失不見了;窗外投射而入的晨曦,此時映在大周天子平靜如水的面龐,亦壓得那一抹平靜隱隱彷彿成了灰沉沉的燒墨。
“大婚之夜,拋下結髮妻子,率軍出城,朕的這個弟弟……還真是讓朕有些欣賞。”蕭長耀的神色間多了幾分凜冽。
老太監沉默不語。
須臾過後,蕭長耀輕輕舉起手中那折薄薄的奏疏,天子原本慍怒的眼波倏然轉為懾人的寒冷,仿若一卷冰浪陡然澎湃擊下,淡淡說道。
“都察院御史參劾阿瞞的彈章,昨天晚上就送到朕這裡來了,今天宣國公府的摺子也遞上來了,要朕替芷蘭作主。戴元祥……你怎麼看哪?!”
出人意料的是,蕭長耀這一次沒有像以往那樣稱呼這位老太監為“戴公公”,而是直呼其名。依照常理,蕭長耀身為一國之君,別說一個太監,有的時候就連朝中大臣也是直呼其名;但這位名叫戴元祥的老太監,身份比較特殊,想當初,太宗潛龍之時,他便是先帝身邊的常守太監,之後更是成為了大周內廷的首領宦官,在宮中的地位崇高至極,就連章獻皇后在世時也從未當眾叫過他的名字。
然而今日,蕭長耀卻一反常態,直呼其名,回想上一次這樣稱呼這位老太監時,還是在蕭長陵入京的前夕;因此,只有在這種重要的、需要戴公公意見的關鍵時候,皇帝陛下才會認真地直呼其名。在旁人看來,這或許是一種不尊重的行為,但蕭長耀的意思卻恰恰相反,他一向以為稱呼戴公公為公公,會讓對方想到身體的隱疾以及殘缺,而直呼對方的姓名,反而更合適一些。
戴公公微微佝著身子,一副似睡似醒的神情,垂眸以示恭順。
“老奴不敢妄議朝政。”
確實,大周自立國以來,太祖皇帝便立下祖制,嚴禁宦官干政,同時又令內廷太常寺核定宦官數目,儘量讓宮中少些畸餘之人。因此,太監一旦涉足朝政,便是任何一位君王所不能容忍的事情,戴公公很清楚這一點。
蕭長耀冷冷發笑。
“這不是朝政,此乃朕的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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